胡化漢人?漢化胡人?羅馬希臘化?希臘羅馬化?
北齊/北周經常被人稱作「胡化漢人/漢化胡人政權」。不過,若根據師大歷史系教授呂春盛的說法,這只是一個相當簡化的二分法。
北周、北齊出現於歷史舞台之時,已經是南北朝末期,華北漢與非漢共處的局面,早已持續超過兩百多年之久。
因此,不論願不願意,兩邊都沾染了對方的色彩。北方漢人無論高低貴賤,都帶有很多非漢文化的色彩。同樣的,非漢這一側從漢化士族到六鎮士兵,也都有程度不等的漢人風俗。「純粹的」漢與非漢,並不存在。
同樣的現象,也展現在北周和北齊政權上。
一般會喜歡說,北周厲行「漢化胡人」政策。然而若細究來看,西魏北周許多政令,毋寧說有很強的鮮卑化色彩。他們曾經幾乎全面恢復胡姓就是一個例子。沒有胡姓的家族,就賜予胡姓。
因此,我們有大野虎(李虎)、有徒何弼(李弼)、有普六茹堅(楊堅),這些人無論其來源到底是不是正港的世家大族,但都在北周時代賜得胡姓。許多人直到隋才改回漢姓。
另一方面,北齊我們說是「胡化漢人」,本身也是很古怪的說法。光是說高氏家族是「漢人」,目前就有很多質疑。呂春盛就指出目前學界通常認為高歡就是鮮卑人、或是鮮卑混血,然後冒姓名門士族渤海高氏。
按照這個理路,一個鮮卑軍事首領,假裝自己是漢人士族的後裔,這個現象就已經表明說北齊「胡化漢人政權」是有問題的。除此之外,北齊雖然鮮卑與漢的衝突很多,但同時有許多容納士族、獎勵漢文化的政策。
換言之,就是如果硬要較真誰是純粹的漢化胡人政權、誰是純粹的胡化漢人政權,到這個時候並不是相當有意義的事情。多數時候就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最多就是光譜上的位置可以調整而已。
同樣的視角,其實我們也可以拿來檢視一下羅馬帝國與,嗯,拜占庭(希臘化東羅馬帝國)間的關係。
最通俗的說法雖然會說,拜占庭是「希臘化帝國」,好像與先前的拉丁羅馬帝國只有名字相同,可以簡單地一刀切成兩個不同的東西。
實際上,如果我們推到最根本來說,希臘、羅馬誕生的搖籃,古典地中海文明,本來就是一個全地中海互動下產生的結果。在紀元前的時代,希臘、羅馬、迦太基以及近東幾個文明(乃至波斯)彼此之間,從宗教到雅文化,共同語言非常非常多。
即使我們只講希羅間的關係,從古典時代開始,羅馬人就將希臘文化看做高級雅文化,推崇教授希臘語和希臘學術。
雖然有少數人會諷刺這種「希臘化趨勢」,但總體上說,羅馬在巔峰時代,其實把自己看做「希臘文明的真正繼承者」——連特洛伊的埃涅阿斯都拉過來當祖宗了,可以說把自己當作新希臘人。
反過來說,自從羅馬征服以後,希臘人就一直生活在羅馬帝國的統治下。許多希臘男性至遲在三世紀初開始就成為羅馬公民,到查士丁尼大帝的時代已經當了三百多年的羅馬公民。
他們從自我認同、到羅馬人引以為傲的法律系統,都大幅受到羅馬人的影響——實際上他們覺得自己就是羅馬人。語言並不影響他們的自我認同,純看語言來劃分民族本來就是很近代的想法。
在這種情況下,硬要說「東羅馬是希臘化帝國」,其實也只是討論方便的設計。實情是羅馬人和希臘人深度文化影響數百年,連彼此間的自我認同都已你儂我儂。
這兩個案例其實都是告訴我們,我們在讀歷史的時候,當然會常常看到一些抽象化的論斷。那些論斷不見得沒用,但都是把相當複雜的歷史實景,化約為便利於討論的概念,有其落於武斷和失實的地方。
這也就是為何,歷史學家比起理論化歷史,更加注重閱讀史料了。理論化歷史當然也很重要,但只有在讀史料的時候,我們才會注意到,歷史世界不是那個抽象化出來的模型,在模型之外的空間還好大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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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
Wiki Commons, “China Divisions in 572.png”
資料來源:
呂春盛,《華麗的貴族時代:魏晉南北朝史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