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變的古老帝國？金庸筆下的滿清，西方筆下的東羅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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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庸《書劍恩仇錄》中，有一個由霍青桐指揮的「黑水營之圍」，讓回疆戰士大破兆惠指揮的清軍。這場戰爭有歷史原型，發生於大小和卓戰爭之時。

在小說中，金庸把這場戰爭描寫成冷兵器戰爭，除了一二土炮炸藥外，就是刀槍弓箭。史實中的黑水營之戰，則大相逕庭，是槍炮子彈紛飛的戰場。

全盛時期的清軍，裝配有大量的鳥鎗大砲，自不待言。即使是回疆的大小和卓軍隊，火槍裝備比例也相當高。

在滿人樁園七十一寫的《西域總志》就提到，兩位和卓調集軍隊時，除了一萬餘回疆戰士外，還有「最遠最準之贊巴剌鳥鎗八千桿」，從阿克蘇運至軍營。

這些贊巴剌鳥鎗，指的是鄂圖曼帝國改造歐洲鷹砲的巨型火槍Zamburak，在伊斯蘭世界，普遍裝在駱駝上載運、發砲。是當時在中亞非常流行的裝備。而隔壁棚的清軍，除了威遠砲、沖天炮以外，手中也進口大量的贊巴剌鳥鎗和蒙兀兒帝國版本的納沙圖爾火槍。

於是，黑水營之圍很多時候，就是拿大砲火槍互相開火的熱兵器戰爭。回疆戰士發射的子彈之多，可以讓清軍把卡在樹木裡的子彈挖出來重複利用。跟《書劍恩仇錄》想像的傳統戰爭場面迥然有別。

金庸最後一部小說《鹿鼎記》也繼承這樣的風格，在作品中還曾描寫吳三桂吹噓清軍連珠箭發，勝過俄羅斯人的精銳火器。

雖然確實有部分不懂戰爭的文人抱持這樣的看法，康雍乾時代的清軍部隊有非常沉重的戰爭需要，強敵準噶爾汗國更是直接握有鄂圖曼、俄羅斯和瑞典進口的火槍大砲，技術含量可能比清軍還先進，這個年代的清軍，也自然沒有空談冷兵器優先的奢侈空間。

在檔案和紀錄中，盛清時代的清軍也實際上對於火器訓練十分重視，並且經常性地以「九進十連環」等操演陣勢練習冷、熱兵器混用的最大可能性。

金庸會有這樣的描寫、除了當時資料蒐集不易、武俠小說冷兵器比較好看以外，我想大概還混著「古老帝國萬年不變」的想像。這種想像也非東方獨有。西方對於東羅馬／拜占庭也有這樣的想像。

在非東羅馬專業的西方史學家筆下，東羅馬往往呈現出抱殘守缺、不求進步的形象，彷彿從希拉克略以後，就是一招打天下、拘泥在過往中，以至於落後時代。

這種案例，除了鼎鼎大名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作者愛德華．吉朋外，有些現代專業史學者也不能免俗。其中之一，為湯瑪士．麥登，十字軍和威尼斯的專業史學家。

湯瑪士．麥登在其威尼斯通史著作《威尼斯共和國：稱霸地中海的海上商業帝國千年史》中，就將十一世紀以降的東羅馬，寫成這樣冥頑不靈的形象。

之所以會採取這個觀點，從他的行文安排來看，是為了安排一套「東降西昇」的歷史敘述，把本來深受東羅馬影響的威尼斯，寫成是日新月異的國度，有別於「垂垂老矣」的東羅馬。

然而，其他拜占庭史專家筆下的東羅馬，則呈現另外一番景象。十一世紀以降的東羅馬，自然是遇到很多重大的危機，但也正因為此，他們反而「必須很識實務地做出許多改變」，才能多撐好幾百年，並曾得享有限度的中興。

例如，就軍事上來說，十二世紀的科穆寧王朝並沒有拘泥於過往的榮光。相反地是，為了因應龐大的軍事壓力，他們反過來承認此時西歐軍隊的許多優越之處，並加以模仿、訓練。

到了科穆寧王朝曼努埃爾皇帝的時代，當他們帶軍隊與匈牙利對壘時，基本上就是兩隻西歐式軍隊的對毆。曼努埃爾皇帝的軍隊，也在拜占庭研究圈中，得評價為「中世紀盛期最有效強大的軍隊之一」。其仰賴大量傭兵自然受到批評，試圖光復小亞細亞卻失敗也是事實，然同時存在的軍事成就，也可看出東羅馬為圖存而做出的許多努力。

回過頭來說，「不變的古老帝國」雖然聽起來是很有吸引力的框架，事實卻是，每個時代的需求都在不斷變化，帝國為了圖存也會不斷因應需要力求調整。每一套古老的修辭框架背後，都隱藏著無數的內變和外變。「不變的古老帝國」終究是不存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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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：錫克帝國在十九世紀晚期使用的Zamburak

圖片來源：

Wiki Commons, “Camel gun - pg 18 -The last voyage - Annie Brassey.jpg”